系列短篇﹣双月(五)

八月 1, 2012 § 1 則迴響

曾凡由始至終沒有回答我,到底她心目中的真理是甚麼。她合上了《絮語》,在抽屜裡拿出了一張舊報紙,用它封著《絮語》,像是一份包裹。然後鏡頭一轉便是翌日,我有點詫異,因為我看見曾凡來到一座住宅前,站立在一眾群情汹湧的女學生之中。只見她慢慢蠕動,靜靜地越過一個又一個的肩膀,而手上是用舊報紙包好的《絮語》。

曾凡每走一步,學生的情緒就越高漲,越接近大閘,她就越難前進。終於來到大閘前,她的身體已經被擠得不由自主,而耳邊盡是學生的咆哮聲,大家都歇斯底里。

不知廉恥。傷風敗德。難為師表。

曾凡默然,四望大閘的旁邊,她看見一個小小的鐵箱子,便把手上的《絮語》放進去。

根本沒有人為意曾凡,更沒有人在意這小小動作。然後曾凡慢慢走出人群之中,螢幕傳來一把陌生的女聲,帶點沙啞地說著。

「如果我倆都只是一個外人,可能,我和你也會變成他們其中一人,說著反對的聲音。」我猜,是馬悅,「但我倆身處其中,因此會明白,這個世界沒有太多所謂對與錯。」

就在這時候,住宅內響起一聲槍聲,混雜在學生咆哮聲裡。曾凡一凜,回身仰頭,望著密封的窗簾,她知道,那是不可挽回的…

X

《双月》劇終一刻,戲院是一片寂靜的。我被主持邀請,來到大銀幕前,面對著所有觀眾。他們看起來都是木然的。

「楊導演,電影裡,曾凡似乎投醉於馬悅寫的絮語,但裡頭所講是同性戀,所以你是同意同性戀嗎?這話題都是禁忌…」有人發問。

「正如結尾所說,這個世界沒有太多所謂對與錯。」我答。

「所以這是你故事想說的訊息,對嗎?」另一把聲音問。

「我不會告訴你,因為我希望觀眾在過程中領悟,而不是給他們一個結果,或者一個出口…」

「那請問《双月》這個戲名跟故事有甚麼關係?」

這個有點複雜,我試著用一個比較易明的答案。

「整個故事的構思其實來自一個“朋”字。」我如是說。

來世的我,你呢?今世的我這個朋友又令你找到一個怎樣的出口?

X

《双月》結束的一刹那,我莫名地失落起來。這段短短的時間,曾凡朗讀著馬悅的文字,一句句的絮語,使我有被刺中的感覺,然後隨之而來,是安慰、平靜。

我關上電視機,默默地收拾影碟,我覺得自己像在收拾一段關係,然後在有需要時,它又會出來安慰我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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系列短篇﹣双月(四)

七月 31, 2012 § 發表留言

為主角改名字應該不是一件隨便的事,所以我好奇,那個創造「曾凡」的人為什麼挑選這名字,我信總有一個原因。我甚至乎認為,他是故意的。因為我有一個習慣,閱讀時愛戴上耳塞,就正如螢幕內的曾凡。

「耳邊的絮語比世界的真理更能撫慰我,這令我感到奇妙。」面前的曾凡已經聽不到外面的聲音,她在家裡讀著馬悅的文字。

「我曾經這樣說,薇兒你很香;那時候你說,但我沒有塗上香水。今天,我終於發現,這是原始的天性,動物的本能。薇兒,這個城市的確很喧鬧,但我們應當留心,不要錯過這些充滿愛的悄悄話。」

「小凡!」

這趟是在叫我,那呼喊的人是我媽。

「你阿姨說明天我們還是不要找她,她家樓下的人群還未散。」媽人隨聲至。

「哦。」

「真搞不懂那些人想甚麼的,有事不好幹,總愛生事…」

媽的語音漸漸遠去,我看著螢幕裡的曾凡。

「曾凡,你覺得甚麼是真理啊?」

X

双月的初稿大致完成,我把稿子交給圖書館管理員,請她替我複印。

我走到窗邊,看見了夕陽。我忽然想,來世的我會是甚麼樣的人?我試著幻想自己沒有了男性的性徵,多了女性的嫵媚,但這只是其中一個可能性。世界本就是充滿百樣可能性,使每個人如此獨特。然後語言的出現,使我們可以表達可以溝通可以思考可以理解。由獨特拼湊的圖畫應該是美麗的,因為它層次豐富得叫人目不暇給。

「楊導演,你的稿子印好了!」耳邊傳來一把甜美的聲音。

「謝謝!」手上的紙還是溫暖的。

「介意我問你一個問題嗎?因為我剛剛偷看了一點點內容。」管理員有點不好意思,但我確實沒有介意。

我欣然一笑,點點頭。

「曾凡她為什麼會覺得寂寞?」她問。

因為這裡的人都急於定型,並且吝嗇去說一句我能理解。

系列短篇﹣双月(三)

七月 26, 2012 § 發表留言

螢幕裡,曾凡隨手由書架拿起了一本書,並翻開第一頁。

「願你不會忘記我們之間的絮語,薇兒。」她輕聲讀出,然後又翻到另一頁。「是你告訴我,人是善於排斥異己的動物,所以我們得小心。這裡的人都重視結果;這裡的人都忽略原因。」

「管理員在嗎?」忽然有一把聲音在外邊呼喚著。

「來了!不好意思!」曾凡應道,看見面前是一個拿著《馬克思語錄》的女學生。

曾凡熟練地翻到那本書的最後一頁,抽出一張外借記錄卡,望一望,翻了翻。

「看來要寫一張新的,這張都已經滿了。」那女學生如是說。曾凡點點頭,從抽屜拿出一張新簇的記錄卡。動作利落迅速,女學生也已經離開,曾凡翻開旁邊的《絮語》,又重覆著剛才的動作,在記錄卡上寫上自己的名字和還書日期。只是記錄卡空白夠多,沒有換新的必要。

「曾凡!」

唏!我差點以為在叫我,太專注了。

推門的是一位紥馬尾辮子的女生。

「你看,校長的事上報紙了!」那女生興高采烈地走到曾凡面前,手上是一份當日的報紙,「聽說是學生會發給報館的。」

「你也不用這麼大聲吧,這𥚃是圖書館。」曾凡邊說邊接過報紙,看見校長的相片很大,很奪目。「我不喜歡這樣。」

「但蠻有效果啊!」女生反而說,「同學們都很支持學生會!」

曾凡望著報紙,上面是清清楚楚的標題,標題寫著「無道德 不自重 女子中學校長骯髒之戀 學生齊聲譴責」。曾凡結果看不下去,一句「看了,謝了。」便把報紙還給女同學。

就在這時,現實世界的我為螢幕裡的曾凡吁了一口氣。我有點莫名,似乎,我和她之間,不知不覺地產生了一種同步的感覺。或者因為我們都是叫曾凡。

X

早上,校長來圖書館找我。

「小楊,今天下午有空嗎?」

校長說,既然我回來了,不如也抽點時間為同學們做些分享。她聽說有學生對電影感興趣。於是吃飯後,我把劇本先擱著,與幾位學弟學妹會一會面。

「我很喜歡看電影。」一個小學妹說。

「我也是。」我笑了笑。

「那楊導演你正在寫甚麼故事?」另一個小學弟問我。

「我在寫一個……遇到共鳴的故事。」我如是說。

「為甚麼?」另一個學妹問。

「可能是我個人寂寞吧。」

我已經盡量輕描淡寫,但他們忽然無語,我的答案是有點把他們嚇壞。

「你們相信有下一世嗎?」我問。

他們沒有反應。

我默然半晌,還是說了。

「如果有下一世,我想為“那個我”留點東西。就算世界變得再可怕,TA也能找到一點共鳴與安慰。」

希望他們沒有把我當成一個瘋子。

系列短篇﹣双月(二)

七月 24, 2012 § 發表留言

電影開始播放,黑壓壓的畫面,直至燈被亮起,眼前是剛下課回家的曾凡。

「秋天快過,連蟬也停止鳴叫;我呢,有話要說嗎?」

她獨個兒吃著粗麵,那張啡啡黃黃的摺枱上就只有咀嚼聲。

「媽幫我取名單字“凡”,她說,是因為平凡的人總能找到相似的另一人…對,我的確很平凡,但為什麼,我竟然感到…寂寞?」

螢幕外同樣叫「曾凡」的我,神經頃刻被觸動。

這套叫《双月》的電影,是我在學校附近一間影音店裡無意見到的。那被放在當眼處的特價貨,店主顯然想盡快送走它。我隨手拿起,卻看見自己名字—一個多有說服力的購買理由。

回家路上,我看著影碟背後的故事大綱,了解大概是八十年代的女學生透過一本書,連接上六十年代的女作家,一個有共鳴的「世界」。我試著這樣解讀,兩個空間的月亮,實際上是同一個月亮,當然,事實也是如此。

X

得到中學校長的批准,我可以在母校圖書館寫我《双月》的劇本。這裡非常安靜,我靠著窗外的自然光,在滿室油墨與木材混合的氣味下,描寫電影裡曾凡找上馬悅的圖書館。

「圖書館外傳來陣陣女學生示威的叫喊聲,這所女子中學的女校長最近被揭發搞上有婦之夫,學校學生覺得蒙羞,要求馬上撤換校長。對比下,圖書館實在平靜,大家沒閒情看書,連管理員曾凡也閒著。

圖書館外走廊偶爾傳來學生們對道德與情欲的評論。

『這絕對是不對。』

曾凡聽著,皺皺眉。她走向圖書館一角,使外面的人聲越來越弱。也不知道何時養成的小動作,曾凡喜歡用手指順著一本一本書的書脊滑過去。直至曾凡不再聽見人聲,她打量面前的書,然後隨手拿起一本叫《絮語》的,作者馬悅。」

我知道,這將是一種有趣的對話。

系列短篇-双月(一)

六月 17, 2012 § 發表留言

我叫曾凡。二零二零年,我中學畢業。我是那種畢業了老師就會忘記的學生-不起眼、每年走又每年收、徹底平庸的學生。

「我覺得自己活在錯誤的時空。」我曾經這樣對坐在我旁邊的男同學說,那時候我中學四年級。

結果他反問我:「你有聽過愛因斯坦的雙生子謬論嗎? 」的確,他的物理很厲害。

我搖頭。

「一對孖生兄弟,」他忽然豎起兩枝筆,「大孖以光速在太空旅行,細孖就留在地球生活。十年後,大孖回到地球…」

他忽然沉默望著我,我望望他。「之後呢? 」我問。

他露出一個笑容,原來他在等我發問…

「之後嘛,大孖發現地球上的細孖比他老! 」

「竟有這樣的事? 」

他竟然給我一個不置可否的表情。

「等等,這理論叫甚麼? ⋯」我問。

「雙生子謬論。」他說。

「謬論? 」我以為自己聽錯。

「對。」但原來沒有。

也原來,他沒有對我認真過。我只是希望這裡有人明白我,不過是明白,原來有這麼困難。

X

一九七九年的秋天,書房內,風扇嘰嘰地左右轉動著,我用一木紙鎮壓住寫好的稿子。那天天氣很乾燥,而我又跟導演鬧翻,因為,他私下修改我的稿子…已經不是第一次,他根本一點都不理解我。

「何不嘗試自己導演?」我妹跟我說,「……楊立生導演,似乎不錯啊!」

或許,或許就是這一句,一九八零年的夏天,我第一次當導演,劇本全是自己寫的。沒有任何一隻字被別人修改過。

結果,我把這部電影叫作《双月》。主角曾凡,今年十五歲,女,她一直是如此平凡,又如此寂寞,直到一天,她讀到死去的女作家馬悅的書,她找到共鳴的幸福…

我想,如果世界真的有輪迴,我就與下一世的自己做朋友吧。

(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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